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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尼希米这个人,起初并没有要去修墙。
他是亚达薛西王的酒政,在王面前侍立,出入宫廷,衣食无忧。用今天的眼光看,他算得上一个“成功人士”——身在异邦,却成为王的亲信,地位不一般,生活也很体面。耶路撒冷远在千里之外,按他现有的波斯官职来看,和他关系不大。
但他听见了。
他的弟兄哈拿尼从犹大来,他问起耶路撒冷的光景,得到的回答是:“那些被掳归回剩下的人在犹大省遭大难,受凌辱;并且耶路撒冷的城墙拆毁,城门被火焚烧。”(参尼1∶3)
他写道:“我听见这话,就坐下哭泣。”(参尼1∶4)圣经里说,他悲哀了几日,但他没有哭完就算了。他禁食祈祷,然后求王允准他回去,到了耶路撒冷,他夜间起来察看城墙,然后召集百姓“起来建造”(参尼2∶20)。
从“听见”到“起来”,中间隔着祈祷、等待、默察、筹划,唯独没有隔着“算了”。这大概就是尼希米最打动人的地方——他听见了故乡百姓的苦难,就坐不住。而他坐不住的结果,不是发一通感慨,而是把自己从安稳的位置上拔起来,去做一件艰难的事。
读到这里,我想起另一段历史。那段历史中也有一个“听见”的瞬间——1934年,一支队伍听见了炮声,听见了身后根据地的陷落,听见了前方未知的路。他们也开始了一场“建造”,只是他们建造的不是城墙,而是一条路;他们不是从波斯的宫廷出发,而是从江西的山村出发;他们用的不是52天,而是从1934年10月到1936年10月——整整两年。
二
尼希米到了耶路撒冷,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人手不够,不是材料不足,而是有人不让他建城墙。
参巴拉、多比雅等人听见有人来为以色列人谋好处,“就甚恼怒”(参尼2∶10)。等尼希米召集百姓、表明重建意愿后,他们嗤笑说:“你们作什么呢?要背叛王吗?”(参尼2∶19)
古今中外,想做成一件事的人,总会遇到这样的声音。你做这件事,有人笑你不自量力;你做那件事,有人说你动机不纯;如果你停下来解释,你就输了一半;如果你被激怒而放弃,那你就全输了。尼希米没有停下来。他的回答极其简短:“天上的神必使我们亨通。我们作他仆人的,要起来建造;你们却在耶路撒冷无份、无权、无纪念。”(参尼2∶20)说完,他就转头干活去了。
这种以行动代替争辩的姿态让我又想起了长征。这支长征队伍在战略转移过程中同样面临外界的嘲讽与质疑,但留下的文献记录显示,他们更侧重以行军与战斗回应困局,而不是停留于言语辩驳。1935年5月,红军在强渡大渡河后,红四团奉命夺取泸定桥,一天一夜急行军240里。什么叫“回答”?这就是。有人在嘲笑,我在不断地跑;有人在看笑话,我在向前冲。我不争辩,但我已经过去了。
尼希米的“起来建造”和红军的“起来转移”,在精神层面上是一回事——都是在被人质疑的时候,不转身,不停步,继续做该做的事。
三
城墙修到一半的时候,问题来了。不是外面的问题,而是里面的问题。
《尼希米记》4章10节记了一句话,犹大人说:“灰土尚多,扛抬的人力气已经衰败,所以我们不能建造城墙。”我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真实得刺心。这是困境。这个困境不是不愿意做,而是做不动了。工作量太大,敌人在四周环伺,人心实在疲惫。我为这句实在话而感动。尼希米没有记录是谁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能被记载下来,说明软弱是可以被写下来的。
然后呢?然后尼希米祷告,并且安排守卫,他站在百姓面前说:“不要怕他们,当记念主是大而可畏的。”(参尼4∶14)尼希米没有说“你们要努力”,也没有说“你们不够属灵”。他把一个更重要的信念放在百姓面前——你们信的神比你们面对的敌人更大。累是真的,但神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你选择看哪一样?
这又让我想到长征中那些“走不动了”的时刻。翻越党岭雪山时,老红军刘洪才和战友们挤在雪洞里用体温相互取暖,次日醒来,副班长已在睡梦中冻僵。过草地时,战士汪立发双腿溃烂,后勤部部长将自己的雨布盖在他身上使其免于暴雨侵袭,而部长本人却牺牲在草地上。老红军向守志用一根竹竿,先后救起十几位陷入泥潭的战友。这些人都累到了极限,却把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件御寒之物,留给了更需要的人。
“扛抬的人力气已经衰败”这句话,放在长征路上就是:有人走不动了,有人倒下了,有人试图背着比自己还重的伤员翻过山头。真正的坚持,从来不回避“我差点就放弃了”。正因为差点放弃但是没有放弃,才让坚持更有意义。
四
比疲惫、劳累更难对付的,是搅扰。
城墙修补完,还没有安装城门,仇敌换了策略。他们不再嗤笑,不再公开威胁,而是试图把尼希米从工地上引开。参巴拉和基善四次打发人传话:“请你来,我们在阿挪平原的一个村庄相会。”(参尼6∶2)语气客气了,甚至有点“和谈”的意思。但尼希米知道,这不是和谈,是调虎离山。他的回答是全书最经典的一句话:“我现在办理大工,不能下去。焉能停工,下去见你们呢?”(参尼6∶3)
四次来请,四次拒绝。没有任何变通,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去”这种客套话都没有。尼希米太清楚了:一旦自己离开工地,工程就无法推进了。所有的引诱、离间、欺骗,目标只有一个——让他“下去”。
第四次被拒后,参巴拉又出了一招:造谣。他派人送来一封未封口的信,信里说:尼希米想自己做王,已经安排了先知在耶路撒冷宣告他是犹大的王。这招够狠——不是威胁你的命,而是毁你的名。如果你乱了分寸,忙着去澄清、去辟谣,工程就又停了。尼希米怎么回?他差遣人去见参巴拉,说:“你所说的这事,一概没有,是你心里捏造的。”(参尼6∶8)然后他转向神,说:“神啊,求你坚固我的手。”(参尼6∶9)
长征中这种“搅扰”少吗?不少。遵义会议召开之前,在战略方向与军事指挥问题上就存在严重分歧,经历了通道会议、猴场会议、黎平会议等多次激烈争论。此后的过程中,依旧有人对北上方针产生疑虑,但坚持北上的中央红军未曾停步,队伍中有许多人因体力不支掉队,敌人在后面喊“投降吧”,他们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我现在办理大工,不能下去”——这话换成长征的语言就是“继续走,不能停下”。
五
《尼希米记》里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在敌人威胁要来攻击的时候,尼希米没有只做祷告。他祷告了,然后“派人看守,昼夜防备”(参尼4∶9)。祷告和防备,两样都做。“使百姓各按宗族拿刀、拿枪、拿弓,站在城墙后边低洼的空处”(参尼4∶13),修造城墙的、扛抬材料的,都“一手作工,一手拿兵器”(参尼4∶17)。这不是不信神,这是信神的人也要尽人力。
这个画面放在长征中,就是“一边行军,一边战斗”。红军历时两年的战略转移,不是安静地走了两年。前面有堵截,后面有追兵,上面有飞机,下面有泥沼。那些在路上的人,脚在走路,手在拿枪,眼睛在看前方,耳朵在听敌情,没有一刻是可以放松的。“一手作工,一手拿兵器”——尼希米的人这样修了52天,红军这样走了两年。
还有一个细节,更隐秘,也更考验人。《尼希米记》6章10节至13节,有个名叫示玛雅的人告诉尼希米,有人要来杀他,劝他躲进圣殿,把门关起来保命。听起来很善意,但暗藏玄机。尼希米察觉到了问题。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岂要逃跑呢?像我这样的人,岂能进入殿里保全生命呢?我不进去!”为什么不能进圣殿?因为尼希米不是祭司,按照律法,他无权进入圣殿区域(参民18∶7)。如果他是为了保命而违反律法躲进去,那就等于宣告“我的命比神的律法更重要”。一旦他这样做了,他在百姓面前就失去了所有的属灵权柄,城墙也不用修了。示玛雅的劝告听起来是关心,但尼希米识破了这是陷阱,示玛雅是被仇敌收买了来陷害他的。
长征中也有一些“看起来合理”的诱惑。有人劝“算了,大势已去”,有人劝“保全自己,来日方长”,有人劝“何必硬抗,另寻出路”,听起来都有道理,甚至带着关心。但如果听进去了,路就断了。那些从湘江血战中冲出来的官兵,那些在泸定桥上攀爬铁索的勇士,那些走过雪山草地的战士——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因为“合理”的建议而退缩,但他们没有。
六
城墙修完了。《尼希米记》6章15节只有一句话:“以禄月二十五日,城墙修完了,共修了五十二天。”从1章的哭泣,到2章的起来,到4章的力气衰败,到6章的“不能下去”“岂能逃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祷告,所有的争战,最后浓缩在一句平淡的交账中。
读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长征。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两年,两万五千里,出发时约8.6万人,到达时不足8000人。书上的记载同样平淡:“1935年10月,红军抵达陕北。”但每一个读过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平淡的叙述后面,藏着多少“灰土尚多”,多少“力气衰败”,多少“不能下去”,多少“岂能逃跑”。
七
90年前的那条路,现在安静了。
雪山还是那座雪山,草地还是那片草地。当年的战壕长满了荒草,当年的脚印早已被风雨抹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吹着空调,喝着茶,很难体会那种“走不动了还要走”是什么滋味。
但《尼希米记》告诉我们,每个时代都有这个时代的“城墙”要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面对的困难也许不是参巴拉,而是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看不见效果的坚持;我们面对的引诱也许不是假先知的谎言,而是那个“放弃吧,何必这么苦”的声音。
尼希米的回答,对今天的我们同样有效——“我现在办理大工,不能下去”。无论手里的大工是什么,只要确认了是该做的事,就不要轻易“下去”。
红军的回答,对今天的我们同样有效——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说到底,不过是:坚持就是胜利。
所谓“坚持”,从来不是靠一时的热血,也不是靠盲目的乐观。坚持是靠两样东西同时撑着:上面有祷告,手中有兵器;心里有信念,脚下有行动。
2500年前,一座城墙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回归。90年前,一条长路走出了一支军队的脊梁。而今天,我们自己脚下的路还在延伸。
(作者系江苏省江阴市新桥基督教堂教士)
编辑:小卋
复审:荔枝
终审: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