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物界，比较高等的动物能够使用发音器官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人类更进而使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那是跨了很大的一步。用语言来交流使人们的思想感情更提高，更细致。不久，人们又发现，有许多思想感情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我们时常听到这样一句话：我真不知道怎样用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感谢。康德曾经说过：“美是一件不可言传的东西。”他提出：“模糊观念要比明晰观念更富有表现力。”正由于这个，人类又进而使用一般语言之外的其他表达手段。诗是其中之一。一般语言难于表达的，一首诗每每能够表达。有的手段甚至完全摆脱语言，譬如说美术。诗和画发向人们的是比较模糊的观念，正是这个模糊性，使他们更有表现力，给人留下了想象和创造的余地。这个我们叫发人深思。音乐是语言之外另一种带有模糊性的语言，在人们内心诉说许多欢乐的话，悲痛的话，忏悔的话，感谢的话。人们心里一些永恒的主题，哲学家、神学家没法说清楚，就发之于音乐。

人类文化里还有一种重要的语言，是传神的，那就是象征。我们用做一件事的方法来表达一个信息、说明一条真理。先知何西阿把一个失落的妇女娶回家去，就象征了上帝的大爱。耶稣用洗脚的语言，用在地上画字的语言，用让抹大拉的马利亚用眼泪擦他的脚的语言，用掰饼的语言，用十字架的语言，还用许多其他不说话的语言，让历代信徒通过想象、祷告、默想、等候进入到更深的经验。它们为我们提供了进入基督内心世界的渠道。

围绕着基督的降生，早期教会收集了无数最美最好的报道、故事、诗歌。历代的教会更是这样，人们拿最美最好的美术、音乐、舞蹈、诗歌、戏剧、雕刻来朝见基督，敬拜基督。基督降生季节的象征是最多不过的。天上的天使，地上的群羊，贫困的牧羊人，东方的星，简陋的马槽，美丽的、志愿与神同工的圣母---这些含意越来越丰富的象征，都在人们心灵里诉说用嘴说不出来的话。它们经过历史的筛选，流传下来，是一些具有永恒价值和永恒信息的东西。

基督为什么是这么伟大，导致两千年来越来越多的人们的敬仰崇拜呢？可以从许多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愿意从一个角度来谈一下。

我们常说“道成肉身”（约1:14）。这四个字的含意是极丰富的。道成肉身首先就是肯定一位超越自然，超越世界，超越历史的上帝。没有这个超越性，就谈不上成为肉身。正是这位超越一切的上帝进入人间，让人们为上帝的超越性所吸引、从上帝的超越性得到启示。上帝观每每决定人们的人生观。认识超越一切的上帝，不能不把超越的概念接受过来，成为人生的意义，成为在人们耳朵旁边不断催促的声音，催促人们不满足于他们的处境，要求人们超越现状、超越今天、超越自己、超越一切罪恶和一切黑暗、超越既有的成就，超越自己的命运。

在有些情况下，在有些人身上，基督教信仰的确起了一种麻醉作用。有人说宗教是鸦片，我们不能完全否认。但是基督教更重要的作用是超越，是引导人超越，引导人前进，引导人突破现状，进入更高级的人生。上帝不但内在于人间，内在于世界，内在于历史，他更是超越这一切的。这是基督教的上帝观，这上帝观不能不影响我们的人生观。接受这样一个上帝观的人，迫切要求超越现状，决不消沉，正像先知耶利米说的：“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我心在我里面烦躁不安，我不能静默不言。”可以说这是基督教上帝观种在我们心田里面的一个超越的冲动。

近来我们社会上道德水平下降，有些人为了得到钱、得到权，什么也做得出来。被批判了多少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今天似乎又时兴了，又理直气壮了。据说，在有个地方，如果有人讲学习雷锋，会引起一片笑声。对这个，许多人很担忧。最近有好几个人对我说：“看来你们基督教讲的原罪，还有些道理。”

一个人接受原罪论，并不就是一位基督徒。原罪论就其本身来说，是一个令人悲观的观点。一个人接受原罪论，并且把原罪论按照逻辑推理推到它的最后结论，他要么就是放纵，要么就是自杀。原罪论不成其为基督教的福音。基督教让人认识一位拯救的上帝，一位消灭罪恶权势的上帝，一位超越的上帝。正是这样的一位上帝，在人们道德沦丧的日子里，使许多人不甘心随波逐流，而来归向基督、来接受拯救、来重新得力。

一个人能够有罪恶意识，承认自己是罪人，并不意味他是弱者。正因为他看到了上帝的高，才意识到自己的低，而这个低正是超越的起点，说明他听到了超越的呼召，接受了超越的挑战。

罪恶意识就是意识到并不是一切都很好，它应当升华而为忧患意识，就是忧天下之忧。只有以这个为出发点才能谈改善和提高。这就是说，感觉到心灵里的空虚，认识到罪恶的实在，害怕人生的虚度，渴望摆脱空虚感、无意义感，这一切不一定就是消极颓废的，这一切正是超越现状，让生命得到解放和实现的前提。

南京师范大学有一位同学到苏北响水县作了调查。那儿有基督徒八千八百三十一人，他们大多同亲友和好，遵纪守法。有一个信徒告诉他：“我信教前偷窃、打架、骂人、赌博样样都干，但信教后我再也不干了。”有一个乡原来集体的东西常有缺少，但随着人们信主入教，这一带东西就不再时常少掉了。有个法院一九八七年上半年民事纠纷二百三十八件，刑事案件五十八件，经济案件六十件，其中没有一件是信徒犯的。一位乡派出所所长说：“我工作九年，没有发现教徒作案进派出所的。”那儿提倡火葬，非信徒火化率百分之五十三，信徒百分之一百。上帝的超越性等等这些信徒可能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他们信主之后，热心按照“非以役人，乃役于人”,“施比受更为有福”,“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等等的教导去生活和工作，实际上超越成了他们的动力。这怎么能不吸引更多的人来归向主呢?

不满足于现状，得到超越现状的动力，这解释了为什么基督教上帝观能够拨动人们的心弦，说明了基督伟大之所在，这也正是基督的降生和道成肉身令人神往的原因。

基督教是这样一个宗教：它使用大量的象征来保存历代信徒认为宝贵的想法、说法、做法。它并不要求我们在今天回到两千年前，用两千年前的想法去想问题。它要我们超越表面的形式，去探索隐藏在象征里面更深更多的意义而不被形式所禁锢。它要我们“心意更新而变化”,在老的象征中“察验何为上帝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罗12:2)。

我们很高兴，今天比过去任何时候有更多的知识分子重视基督教的信息，有的对基督教持友好敞开态度，欣赏基督徒在邻居中间和在社会上的良好表现，有的欣赏基督教高举上帝超越性的上帝观，有的向这位上帝献身成为基督徒，有的则愿意做不受洗的、文化的、神学的基督的皈依者，我们都欢迎。本来，基督降生普世欢腾的声音不是清一色，而是多种多样、多色多彩的。

马丁·路德说过，基督降生在马槽里，但是，马槽里不但有基督，那儿也有稻草。让我们今天把这个话应用于教会。人们愿意在教会里只看见基督。让我们清除多余的稻草，彰显基督，使教会真正成为教会。这就是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共同目标。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63～2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