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和上帝的关系，《圣经》里有许多类比，最常见的也是我们最熟悉的，是羊和牧人的关系，此外还有仆人和主人的关系，儿女和父母的关系，泥土和泥工的关系，小鸡和母鸡的关系，花草树木和庄稼人的关系，如此等等，《圣经》提供的类比很多。

犹太民族有畜牧业背景，所以羊和牧人的关系提到得最多。《诗篇》第23篇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诗篇》第95篇说“我们是他的民，是他草场上的羊。”耶稣曾讲到一个人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到处去找，找到了扛在肩上，回到家里，同朋友和邻居一同欢喜。

牧人所要求于羊群的是要羊群顺服，听命令，依头顺脑。在驱赶羊群的时候，牧人口里不断斥责，他手里拿着杖和竿管住羊群，不让一只羊离群走失。羊没有多少自觉，要它走到哪里它就走到哪里。能这样服从，拿羊来说可以算一只好羊。但是拿人来说，服从未必是所能达到的最高德行。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人，也许能算为一个好的奴隶，但不能算是一个有较高德行的人。

中国是一个有几千年农业文化的国家，大概因为我是一个接受了中国文化教养的中国人，我更喜欢《圣经》把人和上帝比作花草树木、麦子庄稼等植物和庄稼人的关系。庄稼在农民的栽培和阳光雨露的滋润下欣欣向荣，成长起来。这成长的过程是人同羊不一样的地方。在四福音里，我们读到耶稣关于撒种的比喻、果树的比喻、百合花的比喻、芥菜种的比喻、葡萄园的比喻、无花果树的比喻，这些花草树木的生长，不是靠庄稼人不停的斥责，不是靠庄稼人拿了杖竿去敲打。庄稼人要松土、撒种、浇水、施肥、除虫、拔除杂草，做这些耐心的工作。他不能拔苗助长。在做了一切应做的事之后，他就得耐心等待，让阳光雨露起作用，让大自然完成它成长的过程，最后得到一个好的收成，结果“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告诉我们，有一个成长的过程，一个更新而变化的过程。

我讲上面这许多话，无非想要说明，中国基督教广大教牧同工，特别各位毕业同学进入教会以后，该做怎样的传道人。我们是牧师，是奉上帝的名去牧养人的。但我们要做好的牧人。我们所牧的不是真的羊，他们是人。耶稣说过，“人比羊何等贵重呢”（太12:12）。我们不要总是拿杖和竿去驱赶人，去打击人。

好牧人应当像一位好的庄稼人，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心志去帮助信徒成长。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一位教育者，一位美术家，正是我们和上帝这创造之主合作同工，使人从原始粗糙的状态提高而为半成品，最后成为成品的过程。美术家或雕塑家在不需要他加工的地方，他就不去加工，凡不需要的，一笔也不去增加，让自然的美在美术品里表现出来，并且保持下去。凡神交给我们去看顾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帝创造工程中的半成品，或还没有完成的成品。他们都有他们的神圣性，不容我们不去尊重，不容我们任意对待。

中国是一个文化教育不够普及的国家。我们身为有文化的人，我们没有权利为所欲为，我们必须尊重我们的同工同道。我们的堂点应当成为民主的学校，在这里大家得到民主生活的经验。一切由牧师说了算，牧师成了一个堂点的“老板”，这是不健康的牧师应当鼓励信徒参与堂务的决定，成为堂点的主人翁。如何做一个好的领袖，既是领袖，又实行民主，这是我们要学习的功课。特别因为在我们的处境中，独断专行的试探是很大的，我们很容易发展独断专行。

长期以来中国是一个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尊敬长者，那是好的。但是封建社会推行家长制，一切由一个人说了算，经济权、人事权都控制在这个人手里，这叫独裁，而独裁不是基督教的特征。

我们中国基督教今天的一个大问题是在不少地方权力过于集中于个人。我们日常收到的许多来信都反映这一问题。不少基层教会经济多少年都不公开，不报告，人事也没有改选，全由牧师委任，而有些牧师实行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事路线。在这样做的地方一切智慧似乎都属于牧师，牧师是无所不知的，而群众是什么也不懂的“群氓”。基督的教会不能这么来办。在基督的教会里，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样，人人要成长，信徒要成长，牧师也要成长，一同进入基督里面，享受基督的丰盛。

我们特别需要重视妇女信徒的成长，培养她们的自信心。现在教会里男女不平等的现象很多，妇女信徒受到歧视，受到排挤，她们有的人自己还不觉得。我们要保护妇女，让她们在教会里有较大的发言权，参加到领导层之内。

实行独断专行的地方，信徒感到压抑，敢怒不敢言，但这只是表面上的一时的太平，许多人心里不以为然，到一定时候会爆发的。

没有病的人用不着医生。我想教会可以比作一所很特别的医院。在教会这所医院里，牧师和信徒人人都处在上帝创造过程之中，都是上帝创造工程中的半成品，人人或多或少是病人，同时人人也或多或少是医生。

民主不仅是在表决选举的时候少数服从多数。民主是一种做人的态度，和人相处的态度，它是一种作风。

最近全国政协通过《关于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的规定》。这三项就是社会主义民主，一是解决问题要协商，二是行使权力要接受监督，三是群众要参与。我想整个社会以至我们教会也应当这样：一、凡事要协商，不由一两个人说了算；二、要监督，哪里有权力，哪里就该有监督；三、让群众参与讨论大事。这就不是把教牧人员看作超人或把群众看为笨人，而是让大家走向成长的道路。

我希望随着金陵以及其他神学院校一批一批同学进入教会，把民主作风带去，使教会成为平等、团结、友爱的教会。母校在物质上不能给你们多少支援，但是我希望，在思想上、精神上你们不要同母校脱钩，而是保持主内团契关系，在各自的岗位上团结信徒，爱国爱教，一同前进。

我们希望中国教会因为有一批一批新一代的同工陆续参加到同工队伍中去，越来越成长起来，成为主心爱的教会。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81～28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