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APP下载
微信

(一九八六年在南京金陵协和神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讲话)
今天,我们有一批同学经过几年的学习,要离开母校,到教会工作岗位上去。我们对各位毕业同学这几年的学习,有比较高的评价,认为可以到教会去工作了;教会也迫不及待地要你们去。学习和工作能够形成节奏,学习不忘工作,工作也不忘学习,这是最好的。
被欢送的毕业同学对自己前面将走怎样的一段路程,当然心里不大有数,因此在期待之中难免有点茫然。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加应当重新想到我们献身福音事业的初衷。不论我们在工作岗位上将做些什么事,我们要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来理解我们这福音的事业。
基督福音之所以是福音,不在于它承认有一位上帝,不在于它肯定一个彼岸世界,不在于它指出人是有罪的,是无能的。这些还不是基督教,还不是福音。福音之所以是福音,是在于它宣告:这位神是爱,这位神要人同他和好,也要人与人和好,为此,这位神道成肉身,在十字架上,开启了和好的门。这位复活升天的基督是万有之主,他用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一切的丰盛都在他里面居住。他是和好的源头,他正在把和好的种子撒向世界。他要人与神和好,人与人也和好。福音之所以是福音,就在于这个。
在神人和好、人际和好这两者之中,神人和好当然是更根本的。人同神和好了,人就有了动力去做人际和好的工作。但是,正像《马太福音》第25章第31至46节主耶稣关于审判日子的教导所指出的,即便不认识神的人所做的人际和好的工作,神也是悦纳称好的,因为这个工作客观上也还是做在基督身上的,比自以为认识基督而不去做人际和好的工作要强得多。当然,最正常的是首先藉着基督同神和好,然后藉着神的爱心投身于人与人的和好相爱的工作,在这工作中加深对基督的认识。
你们到工作岗位上去,从讲道、探望、领会、上课到接电话、拖地板、刻钢版、收拾办公室,可能什么都要做,说不定还要买菜、烧饭、洗碗。不管我们忙于什么,只要所做的有利于教会传播这和好的福音,使人与神和好起来,使人与人也和好起来,我们的工作就是有价值的,我们自己多吃一些苦,也算不得什么。
教会传播这和好的福音已经近两千年了。这个福音以十字架为标志。这是一个羞辱的标志。这个福音又要人们在十字架面前服罪,认罪,因此,两千年来,人们并不真正欢迎这个福音,甚至抵制这个福音,也有人设法冲淡这个福音,或者拿掉福音里不中听的成分。这是我们所不该做的。三自无非是要使一个西方的宗教变成中国的宗教,使中国人更容易接受基督,但决不是要传另外一位基督,一位没有能力使神人和好和使人际和好的基督。
在福音传开的两千年历史里,有的时候环境中有些情况对于福音的传出比较有利,有些则比较不利。以今天我们中国来说,在人类历史演变过程里,我们比许多其他国家更早地离开了阶级之间持续斗争的阶段,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作为敌对阶级已经不再存在,因此,以阶级斗争为纲已经属于过去,今天主要要安定团结,从事建设。这不但是人类历史的重要转折,这对于人们接受基督的和好的福音也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有利得多的环境。
人类自从离开无阶级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以后,所经历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都是阶级社会,充满着阶级斗争,包括民族斗争。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斗争停不下来。有压迫就会有反抗。在那样的社会里,和好云云是不协调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那个世界里的声音。在那个世界里,强者在桌面上讲和好,在桌子下面却踢断你的腿。弱者讲和好,一不小心就滑到无是无非和阶级调和、取消斗争的泥坑里。像抗日战争那时,和好太难讲了。讲和好每每成为背叛民族利益的汉奸哲学。
在存在着剧烈的阶级对抗的日子里,不但敌我之间斗争不止,就在人民内部,也难免要发生必要的和不必要的斗争,会误伤不少的人。应当和好的地方不能和好,这是很不幸的。在我们今天能够基本摆脱阶级斗争和运动,为安定团结努力的日子里,我们怎样来看待当日的伤痕呢?
一九五六年赫鲁晓夫做了一个反对斯大林的报告,西方如获至宝,认为从此反共有据,掀起反对社会主义和进步运动的高潮。针对这一情况,东德已故诗人、剧作家、评论家勃托尔特·白莱赫德写了一首题目是《致后代》的诗,不是说斯大林没有错误,而是用老一代革命者向后代恳谈的口吻,要后者保持冷静和清醒,不要因为革命者的局限性而否定了革命的必要性。请让我念一念这首诗:
“到一天,你们得能从洪水中脱身了,
那时,你们会谈论我们这一代的缺点。
但我也要求你们想到,
那造成缺点的黑暗时代。
在阶级斗争中,我们奔走,
变换所在的国家比变换鞋子更加频繁。
我们失望,周围只见不公正的事而不见抵抗。
看到群众所过的非人生活,
我们双眉久久紧锁,
不公正的事令我们怒火中烧。
可叹我们这些要为和善打好基础的人,
自己不能和善。
但你们,当最后,
人与人之间得能享受和善的时候,
对我们的判断,
可不要太过严厉。”
我要念这首诗,一是为了说明在阶级对抗社会,你死我活的斗争是必然的,不是什么人想要有才有的,也不是什么人想要没有就会没有的;二是为了说明,人都不是完人,革命者也没有能够在那复杂的阶级斗争为纲的日子里,特别是在前人没有做过的开拓历史前进道路的事业中,有那么大的智慧,事事作出科学的判断。
今天的中国还不是没有斗争,但已经宣布,不以阶级斗争为纲,要力求安定团结,开始向一个人与人相互友好的社会过渡。在一个安定团结的社会里,人们更容易理解基督赐予人们的和好,而基督和好的福音也更能对安定团结作出贡献。如果基督和好的福音在一个阶级对抗的世界里听起来格格不入,那么,在一个以安定团结为重的环境里,这福音是能够找到更多的共鸣的。
中国经历了千百年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历史。从太平天国农民革命算起,也有一百几十年的压迫和解放的斗争。“文化大革命”把斗争哲学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上下相斗,夫妻相斗,父母子女相斗,老少相斗,人同人不能友好相处,互相伤害。今天,要把人与人的关系转到友好团结,多么需要爱的福音,需要爱的治疗。在人与人之间建立相亲相爱的关系,设身处地的关系,互相饶恕宽容的关系,要消除猜疑心理,耿耿于怀的心理,消除对人无限上纲的习惯。要做到这点,我们的爱与和好的福音岂不应该大有贡献吗?在今天要求安定团结的空气里,人们会觉得基督和好的福音不是空洞的,而是言之有物的。
这些年间信基督的人有增无减,其中原因固然很多,但据我看来,重要原因之一是人们对斗争厌倦了,人们心向和好。人们觉得,不少斗争都是浪费,他们更愿意寻找团契。主耶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享安息”(太11:28)。《以赛亚书》说:“你们得救在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乎平静安稳”(赛30:15)。这些话今天听来十分亲切。请特别注意,这两段《圣经》提到“归回”,提到“安息”,提到“来”,这正是人们爱听的。为什么爱听“归回”?因为人们尽管有房子住了,不流离失所了,可是内心有个“无家可归感”,他们要有所归属。“和好”正是他们在寻找的东西。
在“文革”时期,许多基督徒宁愿被人看不起,遭受打击,但不肯做假见证,不随便在攻击人的大字报上签名。在农村里,基督徒家庭和睦,婆媳关系好,父母子女关系好,兄弟姊妹关系好,生产也努力,不弄虚作假,这些给人印象很深。许多人要问,这基督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怎么能产生这样的一些人?有的人说,我要信基督教了,因为基督徒都和和气气的。在城市里,不少女信徒参加居民工作,哪里有纷争,她们就到哪里去散播和好。有些闹着要离婚的夫妇,由于她们一次、两次、五次、十次的劝说,就不离婚了。长辈小辈之间的关系也由于她们的劝说而协调了。家庭这个为四化建设而努力的人们的后方巩固了。这些不都是很有价值的工作吗?
有的外国朋友以为我们的工作困难大得不得了,而最大的困难据说是铺天盖地的无神论宣传。其实,我们知道,不做工作则已,做工作总是有困难的。至于无神论宣传,有是有一点,可基督徒并不害怕,因为无论如何,无神论宣传总是把神的问题提了出来。叫人想到神的问题,这不是坏事。今天,更应当看到的是有利条件:从大的形势来说,中国的历史已经进入一个非阶级对抗的阶段,安定团结变成重要的了,在这情况下,在基督里神与人合而为一,人与人也合而为一的信息,听起来就顺了,会受较多的人欢迎的。
正由于此,我们是不是大可期望一个中国基督教神学的春天?这个神学将不是重复外国神学家讲过的话,而是反映中国信徒怎样在一个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里向中国的人们传扬基督和好的福音,反映这和好的福音怎样改变中国的人们,反映中国的人们又怎样丰富教会对这一福音的认识。各位毕业同学在读了许多书之外,现在又去投身教会的实践,我希望你们在这样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神学的开拓工作上有所建树。
请让我说,我们爱护每一位毕业同学。不论各位毕业同学今后在哪里,请像已往所有的校友一样,把自己看为金陵的人,保持自己同母校的联系,成为不断为金陵祈祷的集体的一分子,关心金陵的工作,对金陵的质量负责,对金陵的声誉负责。我们将会期待、欢迎你们写来的每一封信的。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34~2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