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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解放神学、德日进神学和过程神学的启发(三)

(一九八五年)

2026-03-16 来源:《丁光训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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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过程神学

进入二十世纪以来,西方人的世界观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原来,在欧几里得、伽利略、牛顿等影响下,人们把世界看为稳定的、静止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随之而来的学说指出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都在不停地动着、变着。从柏拉图起,哲学总是谈存在(being),这个存在是静止的。今天,人们承认,一切——包括最小单位的物质——都是在变动和“成为”(becoming)之中,连一位毫不接受世界的影响、毫无变更的上帝也难于想象了。辩证法的要点,特别是量变、质变和联系,已经为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所接受。在这样的思想气候里,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提出了过程哲学。这一学派影响到神学,出现了过程神学。“过程”意味着变动、发展、新陈代谢、肯定事物和现实的根本状态是这些而不是静止。


过程神学论上帝:

过程神学肯定并且突出上帝是爱。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切神学学派的老生常谈,怎么成了一个学派的第一特点?这里要求我们细加区别。

怀特海在《过程与现实》一书里指出,传统的基督教神学实质上总是容易倾向于三种错误的上帝观:把上帝视为“统治一切的凯撒,或是严峻冷酷的道德家,或是自己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推动者。”他认为,被传统神学忽视的是那“加利利的远象”,就是看见上帝为爱。一般教会所推崇的上帝,“具有属于凯撒的性格”,“赋予他以帝国统治者的形象”,或者把他看成为“无情的道德力量的人格化”,或者把他看为“终极哲学原则”,某种“存在自身”(being itself),他以外的一切的一切的终极始因,但绝对不受他以外任何事物的影响。

过程神学思想谈上帝的属性,首先肯定的是他的爱,而他的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自在永在,超过一切,绝对公义等等,都被置于从属地位。

“上帝是宇宙的爱者,他不但是始因,而且也是受到事物影响的承受者”(诺曼·比廷格Norman Pittenger)。舒伯特·奥格邓(Schubert Ogden)说,上帝是“第一个原因和最后一个结果”。上帝同世界密切相连。他不但是创造者,他也接受世界对他作出的反应,并对之作出他的反应。这不否定上帝的超越性,因为上帝的超越性并不意味远离世界或不受世界的影响。超越性意味无穷,意味永久的忠诚,意味能承受恶的刺激,能吸收它,把坏的事物转化而去为善良服务,去增长善良。怀特海说,“上帝很在乎事物是怎样的,事物是怎样对上帝是能造成这样或那样的后果的。”超越性首先意味这宇宙挚爱的无穷无尽,而内在性则是指这个挚爱和整个被创造世界同在。上帝的超越性决不意味他的无动于衷。

如果宗教的上帝不也是宇宙的上帝或世界的上帝,如果这位上帝不能给人一个关于世界的远象,那么,他只管宗教,他就不是至高者,他可能只是某些人崇拜的对象而已。

比廷格下面这段话很说明问题:

“当我阅读基督教史中一些最伟大的神学家——奥利金、奥古斯丁、阿奎那、路德、加尔文等等——的著作的时候,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遇到两个不同的人物。一方面这个人对上帝有深信,强调上帝的恩爱眷顾,反映自己是一个正在受造和成长中的爱者,愿意向上帝这位最大的爱者作出好的反应。这是明显的,感人的。可是同时还有另一个神学观念存在在他们身上,强调上帝的绝对性,人世间诸多事物同上帝的不相关性,以及上帝的不变,他不能感到痛苦,不能有份于人类的遭遇。”本来,系统神学应当使我们自觉地寻找统一的、和谐的神学思想,可是事实上一个人的神学认识内部就会不自觉地存在不少矛盾。

什么是“上帝的荣耀”?比廷格是这样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上帝更大的荣耀。这个荣耀不是全能的统治者施行权力或自高的帝王辉煌登座的那种。这个荣耀无非是发诸行动的爱,它无私地把自己给予人们,它在恩爱中从人类接受一切有点价值的成就,将这些成就用在世界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上帝正在工作着,为的是在更大的场合出现更多的善良。”

早期教会有一个“致戴沃乃德斯书信”,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为持过程神学见解的人所欣赏:“上帝是不是像人们所设想的那样,差遣基督来到世界,用强权、畏惧和恐怖来统治人们?远远不是这样。他从和善出发,差遣他来;……他愿望藉着说服而不藉着强迫来拯救人。使用强力不是上帝进行工作的办法。他差遣他来爱,不是来审判。上帝显出他实在是人类的朋友。他不恨我们,不赶走我们,对我们毫无恶意。”

哈特桑(Charles Hartshorne)写过一本书名是《神的相对性》的书,这是针对传统神学单单强调神的绝对性而写的。“在上帝的生命的每一时刻,世界上都在发生着新的、事先不知道的事情。上帝的具体知识得随从人们就世事作出的决定。上帝的具体知识和世界保持内在的联系,因而他的‘知’是相对的”(考勃Cobb和格里芬Griffin:《过程神学初解》)。

人世所发生的事并不是每件都由上帝决定的。由于他尊重人的自由,他决定不了的事可多呢。基督所彰显的上帝不能不是这样的上帝。上帝是爱。只有团契才能满足爱。只有有自由才谈得上团契。只有既能作出好的抉择,又能作出坏的选择,才是真的自由。这样,上帝的全能和全知就接受了限制。

一位画家画出一张好画之前,天上也好,神的头脑里也好,都没有这样一张先在的画挂着。尽管颜色、形式、画家的潜在能力,这些都是上帝的创造和赐予,但是这张画是画家的自由创造。不管他信与不信,神照样尊重已经属于他的自由。

为了便于理解,怀特海设想上帝有他的原始性格和他的后有性格。前者存在在创造之前和创造之外,是不受限制和没有变化的。它永恒,绝对,独立于世界。后者是他向世界认同的部分。它是面向世界的,相对的,被影响的,一直有变化的。在后者的范围内,上帝受到我们所作反应的影响,也参与被造秩序中的快乐和悲痛。

根据以上介绍,我想大家能够同意,怀特海等对上帝是爱的肯定,是有其特殊内容的。

论基督:也许是在基督论方面,中国信徒会认为过程主义颇嫌单薄。可是我们将会发现,一个宇宙性的爱是可以容纳而不是排斥一个宇宙性的基督的,它也可以容纳关于基督救赎的观点。

过程主义承认,基督启示了上帝,但强调,这一启示不是对其他真理的否定,而是给予它们以深度。

比廷格说:“上帝的作为不限于(confined to)耶稣基督,而是被他所说明(defined by)。”他反对基督教中某一个人把道成肉身进入世界说成神的一次“救援的远征”,好像除了基督道成肉身以外,上帝就不在世界似的,因而他的进入简直是他突然到了一个此前上帝还没有到临过的地方。他还说:“就我来说,基督的终极性就在于把上帝作为受苦的、拯救的、感动极深的挚爱作出了决定性的显示。什么也不能比这个更具终极性了。但是,存在着若干其他可能的途径、预示、轮廓、准备。”他说:“基督论不带排斥一切的特质。如果基督中心主义被理解为只能在耶稣身上才看得见神的实在,因而把他全然看为上帝和世界关系史上的一个反常的变态,那么,在怀特海的上帝观中是没有这种基督中心主义的。在那更广泛的关系中,耶稣只能是一个具有集中性、代表性的典型,一个最说明事实的点,而不是一个绝对独特、任何其他事物都不能同他相提并论的点,以致他的来到世间,竟然事先在人间毫无准备,比晴天霹雳更没有先兆和期待,同先于他的和后于他的一切都毫无连续。”

对人们在道成肉身之前和之外的看见、探索、认识和对神的活动和同在的反应,道成肉身不是否定其一切,而是,用汤朴(William Temple)的话来说:提供一个“纠正和提高”。正是基督才能对启示于其他方面的关于上帝的一切加以纠正、成全,使之达到顶峰。


关于人的使命:

怀特海认为人的使命或“真正的命运”是在“创造过程中成为参与者”,“成为宇宙中创造者的同工”。

人们都是“正在受造和成长中的爱者”,“因此是有限的,有缺点的,但正在成长的路途上,日益学会有份于宇宙的挚爱,后者正是上帝他自己,——按卫斯理的一首赞美诗的说法——他的‘性格和名字’就是爱”(比廷格)。

海德格尔(Heidegger)认为,每个人的孤独是他的终极的实在,默念死的孤独是他得到自我实现的不二途径。怀特海不同意这个观点,认为我们首先存在于人的共同体之中,在其中得到我们的相对独立性。参与和个性不是相克而是相辅相成的。我们的个性越得到发展,我们越能丰富共同体的内容。

作为与神同工的创造者,人双手的作为的意义不是虚无的。比廷格这一段话值得推敲:“为人类解放而投入的一切努力,以及这些努力的一切成就,在上帝里面必然不会失落,而是会安全的,即会得到保存的。上帝不但是最初最根本的创造者,他也是一切后果的最后的接受者。上帝珍视世间人们所行的善,他能够也必然利用这个善,使善得到更多发挥。他正在进行努力,要从受造秩序中即便顽梗得很的原材料中引出和谐来,使多种多样的有意义的对比和区别,不会导致无意义的破坏性的冲突。对任何一个真正献身的基督门徒来说,为这一目的而努力,像依纳爵·罗耀拉(lgnatius Loyola)说的那样‘除了知道这是神的旨意之外’,不求任何其他好处,这就够了。”

他认为,恶主要是拒不前进,在一个社会性的宇宙中拒不合作。它是自我中心地满足于现状,也是故意作出那低于至善的抉择。怀特海说过:“保守主义者是在反对宇宙的实质。”

怀特海在《成长中的宗教》一书中指出,就原始宗教来说,“你寻求上帝的旨意是为了得到他的保佑,”在一个高级的宗教,“你寻求神的善良是为了能像他。”

这一切具有永恒价值。

比廷格说:“人的记忆是片面的。很多有价值的事都会忘记。上帝的记忆是永恒的、可靠的。受造世界中发生的一切都保存在他的知识之中。没有什么被忘记,没有什么被当作垃圾,被丢入空虚深渊之中。连罪恶也不是简单地丢去,而是得到改变,使之成为善的原料。”他引用本世纪初美国诗人礼查·荷韦(Richard Hovey)的一段诗:

“上帝说,到一天你将会消失,

但你今晚所有的快乐和感动,

我将珍爱存在心头,

即便诸世界都不再存在。”

比廷格还说:“我们生命中好的、高尚的、有价值的东西,在我们死后将由上帝取去,放在他永恒的现在之中。他记得我们。”

怀特海说:“人由于参与创造过程,就有份于上帝的事业,这一有份就是他的不灭。在宇宙中作为与神同工的创造者,这是人的尊严和华美。”

以上是对过程神学的一个粗线条介绍。我希望大家看到一个轮廓,看到一些特点。


四、结语

让我再说,光凭自己原来的观点,去评判别人,说他们多么离经叛道,那不是我们神学研究的首要目的。应当研究的是:他们企图解决什么问题?我有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我所持守的观点是怎样对待这些问题的?能否说我的对待能更好地照顾到诸多方面的因素?

世界神学学派很多,其中相当部分同我们格格不入,如果研究,不过是增长知识,不值得加以吸收。像解放神学、德日进的神学、过程神学,我认为有值得我们参考和吸收的东西。做今天中国的神学生和从事神学建设工作的人,必须懂得鉴别,有批评,有吸取,这样才能为自传服务。

有些神学承认事物在变动中,并且把这种变动看为同上帝的圣爱和创造相关联,这就使这一神学学派同世界上期待变革的人有了共同语言。我们中国是个变化极快极大,尚待变革的事物也是极多的国家,人们寄希望于改革。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进行神学建设,在大方向上必然会同过程神学以及解放神学和德日进等人的神学比较合拍。我们可以从它们得到一定的启发。

从今天一直到上帝旨意中的人类共同体的最后完成是一个长的过程,其间有许多环节。关于中间环节,据我所知,德日进和过程神学家们没有说过什么。在他们的思想体系里,这些是空白点。他们对资本主义有一定反感,他们也预见变革的来临,可是怎样变和以什么来代替,他们没有提出什么见解。因此,他们一面由于强调变而不受那些力求保持现状的既得利益者的欢迎,另一面也未免使要求变革的人们失望。据我所知,德日进至死停留在那个阶段上,有些过程神学家则对这一点已经有所察觉。约翰·考勃的《过程神学和政治神学》一书可以说在这一点有所突破。

解放神学很强调实践。求解放就是当前的实践,其具体内容就是反对帝国主义,反对专制,实现独立自主的人民政权,有的则还包括反对资本主义,憧憬社会主义。有人以为做基督徒不应反对任何东西,那等于是说,基督徒要无是无非,没有爱憎。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说过:“消除违反爱的事物,这正是爱的一项奇特的工作。”

就中国而论,要求变革是和上述三个神学派别共同的,但是就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资本主义和结束剥削的解放任务来说,我们已经处于解放之后的阶段,即历史发展的下一阶段。在这一阶段已经可以,因此也应当,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

在历史的这一环节,我们是建设社会主义。作为一个社会制度,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更能体现爱。

资本主义保护生产资料的私人所有,保护剥削,使广大劳动人民的命运操在资本家的手里,使中国等少数国家之外的广大第三世界国家人民的命运操在跨国公司和它们的政治代表手里。资本家为了同其他资本集团竞争以求维持自己,即便有好良心也不由自主地麻木了。

由于历史的重担和各方面的压力阻力,实现社会主义理想是个艰难的过程。但是它排除剥削,走向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使人类达到前所未有的公平程度。把爱普及到大众,这就是社会主义的目的。社会主义是大规模的爱,有组织的爱,形成为社会制度的爱。

公平、公义、正义——这些不是爱的对立面,这些都仍旧是爱应有的内容。当我们不仅仅在一个小范围里实行爱,当我们把爱合理地分配给大众的时候,爱就取得了公平、公义、正义的形式。

今天,中国还没有很好地、充分地实现爱。这本来是个艰巨的事业,但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为完成这一步从社会制度上提供了保证。

这个事业是值得基督徒为之努力的。爱不是一男一女互相欣赏,我看着你,你看着我;爱是他们面对同一方向,一起看着前方,一起迎着困难迈步向前。这样的爱足以使人们互相鼓舞,互相激励,互相扶持,共同成为神的创造工程中的同工。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206~21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