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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解放神学、德日进神学和过程神学的启发(二)

(一九八五年)

2026-03-02 来源:《丁光训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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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德日进神学

德日进(Teilhardde Chardin)是法国人,是一个考古学者,一名耶稣会士。他许多年在中国参加考古工作,发现北京人的工作他也参与。我国抗战时他一直在内地,五十年代死于美国。

德日进的神学视野跟解放神学一样,不局限于一个信与不信的问题。有的人的神学绕来绕去以信与不信为轴心,解放神学同德日进的视野很开阔,超越了这个问题。

按照我的理解,德日进要我们看见上帝进行创造的宏伟目的,和上帝创造事业的整个过程。他要我们把目光转移到那个上面去。有的人可能会说,我不在信与不信或得救不得救的问题上转圈子,那我的基督教信仰还有什么呢?德日进告诉我们,基督教信仰可丰富呢,处理的不仅仅是救赎问题。也可以说,救赎是个极广阔的问题。

在德日进的心目中,整个历史不完全就是人类的历史。历史就是从最初创造开始一直到历史的终了。整个历史的大部分时间是没有人类的。人不过是在这久长的历史“最近几分钟”才出现的动物。按照德日进的看法,整个历史,或整个的时间,就是上帝为实现他的目的而努力的历史。

让我们至少暂时不要看人,把信与不信的问题放一放,暂时转眼去看上帝。

上帝的目的是什么?上帝的目的就是要创造出一个对象来,要在受造之物当中出现一个品种,或是一种动物,或是一种对象——上帝渴望要创造出来的这一对象是摆脱了低级趣味、具有神的形象的人。神的形象究竟是什么呢?神是一个共同体,是一个三位一体。三位一体告诉我们,上帝是一个团契,一个集体。上帝的创造就是要使宇宙中出现人的共同体,或是共同体的人。上帝要扩大他的共同体,光是圣父、圣子、圣灵的共同体不够,还要扩大,使人类都进入爱的共同体。用德日进的话来说:“上帝不是权力意志,上帝是团契意志。”先要理解德日进对上帝的用心的认识,然后我们才能够理解德日进。

有人要问,上帝是无所不能的,他既然希望要同人有团契,希望世界上出现一种甘心愿意同上帝保持团契的人,那么上帝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成功了,为什么这种人到现在还难于出来?回答是:自觉自愿是非常重要的。人要做到同上帝共享团契,首先要自觉自愿,如果不是自觉自愿,如果是被动的,如果上帝得施加压力,那怎么谈得上团契呢?譬如说,在《红色娘子军》电影里,人家迫使一个女青年同一块木头结了婚,成为这一家的媳妇,一块木头放在床上,说是她的丈夫。他们两个能够谈得上团契吗?能够组成共同体吗?当然不能。上帝发出命令所能得到的最多不过是一个木偶,一个机器,一个机器人。上帝同机器人是不能够相爱、建立共同体的。因此,创造不能不是很长很长的历史过程。德日进不会赞成上帝用六天的时间进行创造,然后就永远休息了的观点。这个观点是同德日进格格不入的。德日进的观点是,上帝一直在创造,而且还要继续创造下去。创造的过程是很长很长的,创造的目的就是最后要有一种新的人出来。这种新的人的出现就是保罗书信里面讲的基督里面的新人到了完成的地步。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我们是人,不是神,所以讲整个创造的过程宜粗不宜细。要很细地讲,德日进也没有讲过。在毛主席的诗词里,点到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等几个人就代表了中国古代史,至于曹操怎么样,乾隆怎么样,用不着一个一个去讲,至少毛主席的诗词没有一个一个都讲,粗粗点一下就可以了。德日进的神学也是这种诗词,横扫历史,气魄雄伟,不是很细的工笔画。

有一点在德日进思想中是很突出的,就是这个创造也是救赎的过程,也是圣化的过程,也是教育的过程。创造、救赎、圣化、教育是合而为一的。

基督教里有人把三位一体的三位分得很清楚,上帝圣父是创造的主;圣子是救赎的主;圣灵使人成圣。甚至有一种观点,是从孟他努主义(Montanism)这异端开始的,索性把历史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上帝圣父创造的阶段,然后是基督圣子救赎的阶段,现在是圣灵的阶段。德日进不是这样分,他强调创造、救赎、圣化的统一。关于三位一体,有人强调三位的分开,很容易把救赎主和创造主对立起来,这样就会重复早期教会阿里乌(Arius)学派的异端。当时教会不得不开一系列会议。教会历来主要不是强调三位的分立,而是强调三位虽然是三位,但是是一个上帝。创造、救赎、圣化这三者是同一上帝一直在进行中的工作的三个方面。

今天有人把自然神学同启示神学拆开,或者否定自然启示,也要造成同一个不好的后果,就是鄙视创造,在三位一体的第一位和第二位之间形成对立,同时也削弱第三位的作用。

《尼西亚信经》讲到圣灵的时候说:“曾藉着先知训言。”加上这句话,就足以说明,圣灵早就有了,就是圣灵的先在。基督教强调基督的先在和圣灵的先在。基督不是圣诞之夜才从无变有的,圣灵也并不是基督升天之后才从无变有的,基督和圣灵早就在那里工作。圣父、圣子、圣灵从创造之前,就在一块儿工作。提到基督和圣灵的先在,是为了要保护创造、救赎、圣化三者分不开的观点。

我们知道,德日进和解放神学所代表的,并不是一般的所谓社会福音。从前西方的社会福音是很简单的,在基督论方面特别简单:基督是一个伟人,一个教师,我们应该好好向他学习,以他为我们的榜样。它没有一个《新约圣经》的基督观。而德日进有一个很高的基督观。他不是只讲拿撒勒人耶稣,他时常讲到宇宙的基督。这位宇宙的基督《新约》有许多地方是讲到的:“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这道太初与上帝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耶稣基督不光是教师,也不光是救赎主,他是参与了创造,万有不是通过他的话,不可能创造出来,这就是宇宙的基督。《约翰福音》第8章第58节、第17章第24节也有这个意思。还有《哥林多前书》第8章第6节,《以弗所书》第3章第9至11节等等,大家可以自己去看。特别是《歌罗西书》第1章第15至20节值得读一下:“爱子是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因为万有都是靠他造的,无论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执政的、掌权的,一概都是藉着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他在万有以先,万有也靠他而立。他也是教会全体之首,他是元始,是从死里首先复生的,使他可以在凡事上居首位。”我从前在做神学生的时候,我们的教师是从来不叫我们背《圣经》的,唯有两段经文,有一位神学教师希望我们能背得出,这就是一段。另一段就是《希伯来书》第1章第1至3节:“……早已立他为承受万有的;也曾藉着他创造诸世界。他是上帝荣耀所发的光辉,是上帝本体的真像,常用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德日进要我们重新认识这样一位宇宙的基督,先在的基督。

在创造、救赎、圣化的神的手掌底下,历史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历史大体上分成这样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准备有机物的出现。历史开始是根本没有有机物的,都是矿物,植物都没有。这第一个阶段是个很长很长的时期,神在那里准备有机物的出现。因为德日进是一个考古学家,他对这个特别有兴趣。他写的很多东西都有关这个阶段,是我们看不大懂的。第二阶段是从有机体的出现直到人的出现。开始有机体是非常简单的,分化和个体化的结果是有机体越来越复杂,最后在有机体里出现了人。他认为,人的出现是历史特别重要的一点。第三阶段,就是人的共同体的完成。人是出现了,但是共同体还没有完成,人与人之间还在那里闹矛盾。这一阶段要以什么为结束呢?要以共同体的完成为结束,这个是圣灵的圣化工作,也是基督的救赎工作,也是上帝的创造工作。

上帝是父,他的无限权能受到爱的制约。上帝的权能是大的,但是他的爱约束了他的权能的使用。上帝所憧憬的人在万有之中是一个独特的、非常高级的品种。上帝与人的关系,不是建筑师同大厦的关系,好像建筑师在那里设计了一个图样,然后造出一幢楼来,不能用这幢楼同建筑师的关系来看人同上帝的关系。也不能说是一只表,而表的设计者和制造者就是上帝。不是这样的。上帝同人的关系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教育和成长的关系。上帝在宇宙中要培养出一个自我来,这将是一个能够正确地运用自由去进行选择的自我。他既然是个自我,就应该有自由,能够作出选择,因为如果没有这自由,就谈不到自我。但是因为这个自我已经认识了上帝的爱,所以他又不愿意去作错误的选择。能自觉自愿地运用自由来作出正确的选择,这才算是上帝心目中后来要实现的人,新人。照德日进看,到今天为止,人是过去的创造或进化的一个半成品,他是今后进一步改造的对象,又是进一步人化的力量。我们在一定的程度上已经有了这个自觉,有点愿意同上帝建立共同体。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是半成品。尽管我们是半成品,上帝已经要用我们去促进历史,促进进化,促进创造。这正是半成品成为成品的过程。

《罗马书》第5章第15节有这样一个意思:恩典胜过罪恶。我们承认人是罪人,我们希望人能够认识自己是罪人,从而接受基督的救恩。但是我们不把罪说得神乎其神,好像罪天罪地,好像世界上除了罪没有什么别的了。按照保罗的这一段话,基督里面的恩典胜过亚当里面的罪。他是这样说的:“过犯不如恩赐。若因一人的过犯,众人都死了,何况神的恩典与那因耶稣基督一人恩典中的赏赐,岂不更加倍地临到众人吗?”是的,亚当犯罪影响了整个人类,但是基督对整个人类的恩惠胜过了亚当的作用。是的,亚当一个人的罪把人类都牵连进去,但是基督一个人的恩惠更加倍地在人们身上起了作用。让我们注意“更加倍地”这个副词,那就是说,起决定作用的是基督的恩典,不是亚当的遗害。现在有的基督徒传起道来,或者写起文章来,把亚当在人们身上的烙印说得那深,比基督的恩惠的烙印还要深。保罗不是这样想的。德日进特别强调基督的恩惠。我们整个人类同基督的一体,大大超过人类同亚当的一体。基督给人类的好处大大超过亚当给我们的害处。恩强于罪,新亚当的恩强于老亚当的罪。福音的信息是上帝的爱,是基督的恩典。原罪不是福音。原罪已经伏在基督的原恩之下。

我们在看德日进的神学著作的时候,觉得他要我们作一个过渡,就是从一个较小的、只同教会信众联合的基督,过渡到一个很大的、充满万有的基督。基督不是光同教会联合,基督不仅是教会之主而已,基督是那充满万有的。德日进要我们过渡到这样一个认识。这也就是从以信与不信为轴心的、局限于救赎论的、比较狭隘的那么一个神学观,过渡到认识三位一体上帝的伟大、荣耀、圣善、恩惠,看到上帝在宇宙中的创造、救赎、圣化。

在德日进心目中末世就是这个第三阶段的终结。这个由特殊品质构成的特殊品种的人,就是享有自由而又能够正确地作出选择的人,同上帝和同别人相团契的人,这种人涌现出来了。上帝创造的奇功实现了,上帝满足了。这一个历史阶段告终了,新耶路撒冷降临了。这就是人们较能理解的末世观。而这个末世也是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的开始。至于下一个历史阶段是怎样的,我们无法推测。德日进是这样说的:“到一天,在我们能够管好风雨、潮汐和地心引力之后,我们将为上帝驾驭爱这一能源,那时,人类将像是在世界史上第二次发现火种那样。”我们知道,第一次发现火种,对人类文化的提高起了多大的作用。我们能够用火了,文化大大地丰富起来了。第二次发现火种是指人类能够把爱这个能源驾驭好,发挥好,就是能够自治、自理。达到这一目标的那个点,用德日进的话来说是Omega点。Omega是希腊字母最后一个。耶稣基督是Alpha,又是Omega,他是创始,又是成终。历史到了这一点,我们目前这世界是到了终点。这是德日进的末世论。

德日进的思想是很开阔的。他不是在一个小圈子里转圈子。他感觉到基督是这个宇宙之主,是历史的主宰。所以他做人非常坦然自如。他看到真、善、美的一切,就肯定是基督的,是上帝的。有一次有人带他到上海玉佛寺,他看到玉佛,喜爱得不得了,尽管他是基督徒。他说,“我爱玉佛,看见玉佛使我觉得,基督教应该摆脱其地中海的框框,把玉佛的美吸收进去。”我的理解是,玉佛是一个美的作品,里面积淀了无数人们追求善良和真理的汗血,而一切美的东西不在基督之外,所以基督教应该加以吸收。梵蒂冈就在地中海,他认为,真正的人类的宗教应该摆脱地中海的局限性,而能够把广大的真、善、美的东西都吸收进去。难怪梵蒂冈要不喜欢德日进,几十年间不让发表他的书了。

德日进的英国好友李约瑟(Joseph Needham)是一个专门研究中国科学史的自然科学家,他是很接近德日进的观点的。他把德日进的观点引伸到现代世界史,在一篇讲中国的文章里,他谈了这样一段话:“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假定,我们西方当前的文化就是人类组织化的最后成品,就是自然所赋予的最高秩序。有很多根据使我认为,有一种我们所能赞同的集体主义,是人类一种更高级的组织形式,它比西方中产阶级国家的文化要高,正像西方中产阶级国家的文化要比原始部落文化高一样。从经济个人主义进到生产资料公有制这一步,好比无生命蛋白质进到活的细胞,或是从原始野蛮生活进到第一个社会共同生活体一样重要。这个过渡有进化史的全部事实为其后盾。”他这话反映出他对中国的友好态度。

德日进认为,今天世界上认识基督的人尽管少,但是我们对这个世界,要在升天的基督的光芒里头看。这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地位已经有了变化。基督的道成肉身和复活升天使这个世界的处境有了变化。基督不但是基督徒的先知、祭司、君王,他更是那首生的、永恒的逻各斯,上帝的圣子,万有的托住者。

圣灵不但是在教会里工作,他首先是在世界中工作,教会只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教会是世界上的一个标志,提醒人们想到存在着一个灵性的方面,有一个超在的方面。德日进说,“我认为,世界不会接受基督教,除非基督教先接受世界,并且把世界的希望加以圣化。”持解放神学观点的人也好,德日进也好,他们都认为,真正的教会只能是一个小的组织,它是要在世界上起作用的。主耶稣说,你们要在世界上做盐;他没有说,你们要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大块盐块。他说,你们是世界上的酵,要使世界这面团发酵,变成面包;可是耶稣并没有说,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大块酵母。因此,真正的教会总是一个比较小的组织。

信与不信是有差别的,不是无所谓的。全世界的人都是天父的创造,但并不是人人都是耶稣基督的朋友。耶稣基督渴望友谊,但是能够称为朋友的是少数。基督徒就是认识神,认识基督的,我们应该比别人对上帝的用心有更深的体会,让上帝能够更好地享受同我们的团契。但不能说不相信上帝的人就不是上帝的儿女,更不能说他们都是与上帝为敌的。上帝是非常伟大的,以中国来说,他的关心不限于几百万基督徒。上帝的气量是那么大,以致尽管今天有许多人不承认他的存在,不感谢他,上帝不太计较,只为他们可惜,巴不得他们自觉地和他相认。上帝不像我们,只知道在信与不信一个问题上做文章。

你们听得出来,我是有点欣赏德日进的神学观点的。德日进令我失望的是,他到底是法国文化和法国高等教育的产儿,有他局限性的一面,突出地表现在他的欧洲中心主义。他对西方世界以外的主要兴趣在考古。他认为,当代的东方没有多少可以向全世界提供的价值。他心目中的东方是“无所作为”。我国抗战是伟大的事业,他当时生活在中国,可是对我国人民的奋战的历史意义,他视而不见,只就战争的苦难表示伤感。他对历史前进的阻力,对罪恶势力的猖獗,也嫌估计不足。

(待续)

(本文转载自《丁光训文集》1998年9月第1版,197~206页)